牌桌上最不起眼的两个动作,是洗牌和砌牌。多数人把它当成开打前的准备活动——手在动,脑子在休息。但在有成文规矩的年代,这两步是整局游戏的第一道程序:洗牌决定牌序,砌牌决定坐标。牌序错了,后面全靠运气;坐标错了,骰子掷出来没人知道该从哪儿抓。
这篇讲三件事:为什么洗牌必须四个人一起洗、18 对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、以及为什么砌得整不整齐会直接体现在一局牌打多久上。
一、它是什么:从「搠」到「砌」,开局前的五道工序
一局牌开始,按顺序要走五步:洗牌、砌牌、切牌、取牌、补牌。这五步不是谁规定的,是在长期玩牌过程中约定俗成的,带着很重的生活习惯和礼节色彩——用原书的话说,这些规则「体现了我们民族的某些习性」。
前面两步是今天要说的:
| 工序 | 别称 | 谁来做 | 做什么 |
|---|---|---|---|
| 洗牌 | 搠(shuò)牌、搓牌 | 四家一起 | 全部牌面朝下,用手搅乱 |
| 砌牌 | 垒牌、码牌、搬砖 | 各砌各的 | 垒成四道等高、等长的墙 |
两个动作的物理原因不同,这也是理解整套规矩的钥匙。
洗牌为什么要四个人一起?因为麻将的洗牌不是「一人洗、众人看」,而是四双手同时在牌堆里搅。扑克牌软、薄、可以抽插切分,一个人洗得动;麻将牌是硬质长方体,一百四十四块骨牌堆在一起,一个人根本翻不动、也和不开,只能由四家同时下手。所以「洗牌权」在麻将里从来不是一项权力,而是一项共同义务。
砌牌为什么是「砌」不是「码」?同样因为材质。牌张太硬,不能像纸牌那样扇形展开、也不能叠得很高,只能像泥瓦匠垒墙那样一层一层往上码。原书把这个画面写得很直白:因为只能采取垒牌的方式,人们常常戏称玩麻将为「搬砖」,谑称爱玩麻将的人为「建筑工人」。这句玩笑不是修辞,它准确描述了工序——砌墙、量长、对齐,确实是瓦工的活。
至于「搠」这个字,是这套动作最古老的名字:用手把牌搅乱。原书点出了它的用意——只有把牌搠乱了,才能形成与上一副牌不同的搭配方式。换句话说,洗牌不是为了「公平」,首先是为了「不一样」。
二、复算:18 对是怎么来的
砌牌的所有数字,都从一道除法开始。
| 项目 | 数值 | 算法 |
|---|---|---|
| 整副牌 | 144 张 | 34 种 × 4 张 = 136,加 4 花 + 4 王 = 144 |
| 每家分到 | 36 张 | 144 ÷ 4 |
| 每墩(对)高度 | 2 张 | 两张相迭,故称「二层」 |
| 每家墩数 | 18 对 | 36 ÷ 2 |
| 全桌墩数 | 72 对 | 4 × 18,也等于 144 ÷ 2 |
| 每边墙长度 | 36 张 | 18 对 × 2 张 |
| 四面墙周长 | 144 张 | 4 × 36 |
四条路径算出的总数全部对得上:4 × 18 × 2 = 144。这不是巧合,而是砌牌规矩的唯一硬约束——每家的墩数必须相等,且必须是整数。
这个约束一旦碰上「去掉几张牌」就会出问题,而这里恰好藏着一个很少被注意的事实:
| 方案 | 牌数 | 每家 | 每边墩数 | 能不能砌平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整副全用 | 144 | 36 | 18 对 | 能 |
| 去掉 4 花 + 4 王(共 8 张) | 136 | 34 | 17 对 | 能 |
| 只去掉 4 张花 | 140 | 35 | 17 对半 | 不能 |
| 只去掉 4 张王 | 140 | 35 | 17 对半 | 不能 |
只拿掉 4 张,每边就是 35 张——17 对加一张孤牌,墙会缺一个口。所以要么全留,要么一次拿掉 8 张。原书写的正是这个口径:不爱用王牌、花、听用、百搭一类散张的,多把它们从牌中取去,「这样少了八张牌,于是每人只需砌十七对三十四张」。八张,不是四张,这个数字是被整除性锁死的。
三、怎么砌:三种手法,效率差三倍
同样是 18 对,砌法分三档。原书对这三种手法的描写,本身就是一份效率对照。
| 手法 | 怎么摆 | 数量核对 | 特点 |
|---|---|---|---|
| 单手慢砌 | 一只手一张一张往上码 | 36 张 → 36 次动作 | 初学者,最慢 |
| 一字长蛇阵 | 先顺着摆一条长龙,估摸差不多够 18 对时,两手把握两端,每只手下卡住 6 对(12 张),中间剩 6 对 | 6 + 6 + 6 = 18 对 | 用「三等分」代替逐对点数,一眼看清,多退少补 |
| 3×6 方阵 | 先摆 3×6 的底层方阵,其上再摆一层,摆齐后合三为一 | 3 × 6 = 18 对 | 先算面积、后拼长度,最快凑成一条长龙 |
中间那种手法值得多看两眼。它妙在把「数 18 次」变成了「看三个块」:两只手各卡 6 对,中间留 6 对,只要三个区域看起来一样长,18 对就成立。误差不超过一对,而且不需要在心里默数。3×6 方阵是同一个思路的另一条路:把长度问题先化成面积问题,18 对摆成一个长方形,一眼就能看出多没多、少没少。
单手慢砌为什麼吃亏?因为它把 18 次「两两配对」的决策拆成了 36 次「放一张」的动作,动作数整整翻倍。原书给了一个很扎心的对照:老手砌完十八对,初学者才完成三分之一。也就是说在同样的时间里,熟练者已经能开打了,生手还在三分之一处。
这个差距不会被「打牌快」补回来,只会被局数放大。原书提到,玩得快的牌手一个半到两个小时可以打完「一将」——一轮,即每人坐庄四次、打完四圈;初学者打完同样的牌数要三四个小时,甚至更多。而作者判断:他们之所以慢,原因的一半就在砌牌这里。
这句话可以验证。一将 = 四圈 = 每圈四局 = 16 局(四圈恰好让每家各坐庄 4 次)。若每局砌牌环节生手比熟手多花 3 至 4 分钟,16 局累计就是:
| 每局砌牌多花 | × 16 局 | 折合 |
|---|---|---|
| 3 分钟 | 48 分钟 | 0.8 小时 |
| 4 分钟 | 64 分钟 | 1.07 小时 |
而两种牌手的全程差是 3–4 小时减 1.5–2 小时,即 1.5 到 2 小时。砌牌一项占了这个差值的一半上下,与原书「一半在砌牌」的判断吻合。剩下的差额来自理牌、出牌犹豫和记牌生疏。这个复算的前提是「每局多花 3–4 分钟」为假设值,换成别的假设数值会变,但占比的量级不会变。
四、为什么有效:牌墙其实是一把尺子
砌牌最容易被误解的一点,是以为它只为了让牌堆整齐好看。不是。牌墙的首要功能是坐标系统——它是掷骰之后找起点的标尺。
规则是这样接的:掷骰所得点数,决定从哪一墩开始取牌。骰点是 6,就从第 7 对抓起;点数 15,就从第 16 对取。规律是通的:
起取墩号 = 骰点 + 1
为什么偏要砌成 18 对、四边等长?因为一旦等长,你就不必一对一对地数过去,可以用「从另一头倒着数」来定位:
| 骰点 | 起取墩号 | 正数要过几墩 | 倒着数更省事 | 该边剩余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6 | 第 7 对 | 跳过 6 对 | 18 − 6 = 12 对 | 12 对 |
| 12 | 第 13 对 | 跳过 12 对 | 18 − 12 = 6 对 | 6 对 |
| 15 | 第 16 对 | 跳过 15 对 | 18 − 15 = 3 对 | 3 对 |
15 点这一行值得单独说一句。原书在讲到这里时写的是:从十六对取牌,「亦即把某一行十八对的牌拿得剩下一对就行了」。但按 18 对推算,第 16 对之后还有 16、17、18 三对,应该是剩三对,而不是剩一对。同一句里前半说「从十六对起」,后半说「剩一对」,两者差了 2 对,疑为排印之误。按算术,18 − 15 = 3,应当是三对。这类小账在旧书里不少,读的时候必须自己复算一遍——它不影响规则,但会影响你在桌上找起点的速度。
由此可以推出砌牌的第二条硬约束:四边必须等长等量。原书解释得很清楚——每人面前有一行数量相等的牌,是为了便于切牌;如果「能者多劳」、谁砌得多谁砌得少,骰子点出来的位置就没有统一含义了。所以这条规矩不是讲究,是功能。
顺带算一下牌墙的「续航」。整副 144 张砌成 72 墩;起手四家共取走 53 张(每家 12 张 = 48,庄家跳牌 2 张,闲家各补 1 张共 3 张,48 + 2 + 3 = 53),牌墙剩下 91 张。此后每家每巡摸 1 张,一巡走 4 张,91 ÷ 4 ≈ 22.75 巡——这就是一局牌在「摸到流局」之前的大致长度。杠牌要补牌,会再消耗几张,实际巡数略少。
五、四条没有写进规则书的规矩
原书在这一节末尾列了几条「不成文的规矩」,每一条背后都有原因:
第一条:牌面一律朝下。这是唯一一条带强制性的——所有牌张背朝上、面向下,无非是防止砌牌的人作弊。洗牌时牌面朝上,等于把整副牌的分布摊给对面看;砌牌时牌面朝上,等于直接告诉了别人哪一墩是什么。
第二条:各砌各的墙。书中引的俗话是「只管自己一道墙,莫问人家瓦上霜」。原因有两个层面:一是效率,各人砌各人的,不用等;二是心理,许多人讲究「手气」,不愿少砌,尤其不乐于别人替自己砌牌。这条规矩看着迷信,其实是把「谁碰过我的牌」这件事从争议里摘了出去。
第三条:砌好的牌一字正放,四人相对。四道墙围成一个方城,牌头对齐、牌尾对齐。这不只是好看——四方相对才使「从哪一家的墙开始数墩」有确定的含义,也才有「方城」这个说法。
第四条:不用散张时,四家一起变 17 对。要减一起减,不能一家 18、一家 17。原因还是等长:不等长,骰点就对不上墩。
六、常见误区
误区一:以为洗牌越乱越好、洗得越久越公平。手工搠牌能制造的混乱是有限的。整副 144 张牌的排列数是 144! ≈ 2.5 × 10²⁴⁹,约 830 bit 的信息量;而一次彻底的两段交叉(类似完美洗牌)大约只注入 log₂C(144,72) ≈ 141 bit。照这个量级推,要让牌序接近完全随机,需要六到八次彻底混合——这与扑克牌「洗七次」的经典结论同一量级。牌桌上通常只搠三五次,所以上一副牌的相邻牌往往还黏在一起。这不是玄学,这正是「记牌」「看手气」有时显得有用来得及的原因之一。上述比特数为量级估算,洗法不同结果差别很大。
误区二:以为砌牌只是体力活。它是切牌的坐标系。墙不等长,骰点就没有统一含义;牌不对齐,数墩就会数错一墩——错一墩,起手牌全变。
误区三:以为少几张无所谓。少 4 张会让每边变成 17 对半,墙缺一口;要减必须减 8 张。这个数字是被 144 ÷ 4 ÷ 2 锁死的,不是习惯。
误区四:以为必须四家各砌 18 对。用不用花牌与王牌,直接决定是 18 对还是 17 对。上桌前先问清这一桌用不用散张,比事后争论「你怎么少砌一对」有用得多。
误区五:把「搬砖」当成纯粹的玩笑。它准确描述了工序:垒、对齐、量长、拼合。凡是真正搬过砖的人,砌牌都比别人快,因为两者的手感是同一套。
七、常见问题
洗牌一定要四个人一起洗吗?
是这套玩法的通行做法。原因很实际:麻将牌是硬质长方体,一个人翻不动、也和不开。四人同洗还有一个副作用——谁也没法独自控制牌序,等于把作弊空间压到最小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「洗牌」在麻将里不算特权。
为什么砌成四道墙,不堆成一堆?
三个理由。一是不占地方:四道墙围成方城,中间刚好是出牌区。二是可数:等长的墩让骰点换算成位置只要一眼。三是防窥:墙是竖着立的两层,牌面朝内,坐着的人看不到墩里的牌。
每人一定要砌 18 对?
用整副 144 张时是 18 对(36 张 ÷ 2)。若这一桌不用王牌与花牌,共去掉 8 张,就变成 17 对(34 张)。关键是四家一致,不能一家一个数。
骰子点数怎么换算成墩数?
起取墩号 = 骰点 + 1。6 点从第 7 对起,12 点从第 13 对起,15 点从第 16 对起。砌成 18 对的好处是可以倒着数:18 减骰点,就是该边剩下的墩数,比正着数快得多。
为什么不能替别人砌牌?
书里给的答案是「手气」——不愿少砌,也不乐于别人替自己砌。往实里说,替人砌牌会破坏两个东西:一是等长(替的人不知道对方砌到哪儿了),二是责任(出了问题算谁的)。所以这条规矩同时管着心理和秩序。
砌牌快慢真的影响输赢吗?
不影响单局的牌理,但影响一将的总时长:16 局里每局差 3–4 分钟,就是 48–64 分钟的差距。时间不是胜负,但时间是注意力的成本——打得越久,后半程的判断质量越差。
八、出处与说明
洗牌四人共洗、「搠」的含义与「牌面朝下防止砌牌人作弊」、砌牌如垒墙与「搬砖」「建筑工人」的戏称、144 张平均分配为每人 36 张、两张相迭为二层 18 对、3×6 方阵与一字长蛇阵两种手法、双手各卡 6 对 12 张中间余 6 对、初学与老手「三分之一」的差距、一将为一轮即每人坐庄四次打完四圈、快者一个半至两小时慢者三四小时且「一半在砌牌」、去掉散张 8 张后每人砌 17 对 34 张、骰点 6 从第 7 对起与 15 从第 16 对起、「只管自己一道墙,莫问人家瓦上霜」等,整理自《中国牌——麻将的打法与技巧》(方牧、凡石,北京体育学院出版社,1987)第三章「一 洗牌、砌牌」(原书第 26 至 27 页)。
文中算术为本文复算:144 ÷ 4 = 36、36 ÷ 2 = 18 对、4 × 18 × 2 = 144、136 ÷ 4 = 34 = 17 对、140 ÷ 4 = 35 张(17 对半,不可砌平)、双手 6 + 6 + 6 = 18、3 × 6 = 18、一将 4 圈 × 4 局 = 16 局、16 × 3~4 分钟 = 48~64 分钟、144 − 53 = 91 张、91 ÷ 4 ≈ 22.75 巡。关于 15 点「剩一对」的疑问,按 18 − 15 = 3 应为三对,本文据算术判为原书排印之误,未改动其规则含义。洗牌次数的 6–8 次与 830 bit/141 bit 均为量级估算(按 144! 的斯特林近似与二项式系数计),前提不同数值会变。各地砌牌习惯与取牌细则不同,实战以当地约定为准。本文不涉及任何形式的投注建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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