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麻将规则的改进设想:一次取完七十二张,以及它的三道裂缝

这个栏目读到这里,读者大概已经发现赵国鑫的一个脾气:他很少只骂,他总要给一个方案。这一节是全书的方案部分——前面几十节把地方玩法、加倍风气、番数膨胀逐条拆过,到这里他索性把「麻将应该怎么改」摊在桌上,给了三条路线,其中一条他自己否掉了。

本文不复述那套规则清单,而是把它当成一个设计案例来审:他想解决什么问题、为什么否定第一条路、剩下的两条路在数学上站不站得住、以及今天回看哪些判断仍然成立。

一、他要改的不是牌,是「看不见」这件事

方案的出发点非常明确,只有一句话:渐进性成牌方式有太大的隐秘性,让牌手始终处于一种朦胧状态,无法进行精确的逻辑判断和推理。

这句话值得拆开看。传统麻将是「边摸边打边成型」——牌墙剩多少、别人手里有什么、你要的那张还有几张,全靠推断。推断本身是技术,但推断的上限被信息量卡死:你永远不可能确知牌墙里还剩几张三条。于是他给出的解法不是「教你怎么推断得更好」,而是把牌一次发完,让所有信息在开局时就固定下来。

这是典型的「换问题」而不是「解问题」。在它面前,「改进牌张」和「改进玩法」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,作者的态度很干脆:牌张不动,玩法可以全改。

二、先看被否掉的那条路:36 张「麻将桥牌」

书里转述了一位桥牌爱好者的建议:恢复古代叶子戏与马吊牌里的「十字」门花色,取消风、字、王牌、季花,只留饼、条、万、十字共四门,每门九张,合计三十六张。四人各取九张一次取完,然后叫牌定约,南北与东西结对,以四张为基本墩数,从一饼叫到五无将,定约结束后由定约方的左手首攻,对家摊牌当明手。

听起来很现代,作者的否定理由却很土、很实际——有三件事排不了座次:

  • 谁尊谁卑:饼条万有大小(饼最小、条次之、万最大),十字门没有天然高低,一旦进入叫牌体系就必须人为规定,而人为规定的东西,老牌手不认。
  • 四门风怎么排坐次:桥牌靠叫牌定庄,麻将靠东南西北定门风。风牌一取消,「谁坐东」这件事失去了牌面上的依据。
  • 它已经不是麻将了:三十六张、九张一手、叫牌定约、明手摊牌——这套流程跑完,麻将就名存实亡。作者的原话很尖:与其如此,不如直接去打扑克桥牌,何必舍弃轻便的纸牌去「搬砖」。

还有一句更狠的:历史发展已经淘汰了马吊牌里的十字门,为什么还要让它死灰复燃?而如果不「还魂」,就必须把东、西、南、北、中、发、白乃至季花、王牌全用上,才能凑齐每门九张——凑数凑回来的,就是一个四不像。

结论:大量更换牌张、重新建立秩序,肯定不能被广大麻将爱好者所乐意接受。这句话放在今天看,预判得很准——三十多年过去,任何试图换牌张的「新麻将」都没有进入主流牌桌。

三、真正的主张:72 张一次取完

牌池怎么算出来是 72 张

先看他的推导链,每一步都能验算:

  1. 一百四十四张一次取完,四人均分是每人三十六张——纸质麻将不易理牌,硬质塑料方型牌更难把握,实际打不了。
  2. 于是「取原来张数的一半」:每种牌由四张减为两张,牌池变成七十二张,每人十八张。

七十二这个数不是拍的,它有确定的构成。按 34 种牌面算:

组成 种数 每种张数 小计
饼 / 条 / 万 27 2 54
中 / 发 / 白 3 2 6
东 / 南 / 西 / 北 4 2 8
王牌 — — 2
季花(听用 / 百搭) — — 2
合计 72

验算:54+6+8=68,68+2+2=72;72÷4=18。而书末尾那个「去掉王牌和花」的桥牌式玩法,剩六十八张,四人各十七张——68÷4=17,同样整。三个数字互相咬合,说明这套牌池是算过的,不是凑的。

三档「特权牌」怎么分工

牌张不变,但每类牌的职能被重新分配了。这是全方案最巧的一步——它没有造新牌,只是给旧牌改了权限:

牌类 新权限 设计意图
王牌(2 张) 通吃一切 保留「最大牌」的悬念,但只有两张,用完即止
季花 / 听用 / 百搭(2 张) 可作机动牌「客串」,与王牌、门风、将牌或花色牌搭配成对、成坎、成套 补关键缺口,但不能独立使用:单张季花是废牌,出掉也只能当最小的一张
中 / 发 / 白(6 张) 作将牌,可吃饼、条、万等牌;六张无大小之分,可组三至六张相同来吃等张数的牌 接替风牌留下的「中段压制」空缺
东南西北(8 张) 「杀手锏」:持与自己方位相同的风牌(本门风),可吃掉除两张王牌之外的所有牌张,含中发白 把门风从「番数来源」变成「一次性武器」

这里有个必须点出的设计难题,作者自己承认了:风牌的关系无法扬此抑彼。于是他用了一条「本门风」规则来回避排序——东风对东家是杀手锏,对南家就只是废牌。副作用他也没瞒:多数情况下风牌分配是错位的,坐东的人手里偏偏是西风,坐南的人偏偏有北风,一半风牌当场变成废牌,剩下中发白六张将牌的权重就被动抬高了。

这个副作用有多大?可以算。假设完全随机发牌,一个人 18 张里恰好拿到本门风两张的概率是 (18/72)×(17/71)≈5.99%。也就是说,九成四的牌手,开局就拿着两张废风牌。这不是小概率瑕疵,而是这套规则的常态。

四、两套能打的玩法

玩法一:斗将(争上游式)

书里给的第一个成品,源头是古代马吊牌。流程照录要点:四人、每家砌九垛(对)、东家掷骰切牌、采用一次投掷法、按逆时针旋转定次序(五九为自己、二六十为右家、三七十一为对家、四八十二为左家)、牌墙不够向左延伸、七十二张一次取完、东家先出牌。

出牌形态很宽:单张、对子、三张相同、四张、五张乃至六张相同,以及各种「套」。规则骨架与扑克争上游同构,但多了两条麻将味道的约束:

  • 套有「清」「混」之分,且分层压制:混色套 < 饼套 < 条套 < 万套;同花色大数套可吃小数套;混合套价值最低,任何顺序相同的单花色套都能压住它。
  • 张数必须一致:首出三张套,后面只能用三张套应对;四张、五张乃至一条龙,只能首次出,或用来打同样张数的牌。不能以多打少,也不能拿少量的大套去打张数更多的小套。

这一条「张数必须一致」是整套玩法的地基。没有它,牌大的人可以靠一张王牌封死全场,「杀手锏」就变成「一票否决」,游戏立刻失衡。

玩法二:分次兑现(打百分式)

第二种更接近传统麻将的节奏:不许出四张以上的套、不许出同一数字四张以上,每次只能出一张、一对、一个三张坎或一个三张套。东家先取牌先打,另三家必须跟上或盖上相同花色的牌,只有在缺这门花色时才能动用将牌——谁的牌大,谁获得下次出牌权。

关键设计在「赢张」总数:这种打法共十八个赢张,拿到五张以上即为胜,不足五张者为负家。

五、为什么有效(以及哪里不成立):四个能自己复算的数

1. 十八个赢张必然产出一个负家

四人各需 5 张才算胜,四家全胜需要 5×4=20 张,而场上只有 18 张。20 > 18,所以每局至少有一家不可能是胜家。这是个很干净的制度设计:它用算术保证了「有输有赢」,而不依赖番数裁定。反过来说,这套规则也不允许四家全和——传统麻将里的「四家全和 / 黄庄」在这里被结构性排除了。

2. 门风全对:大约五万五千局才出现一次

作者说「东、西、南、北风各两张都很巧合地在东、西、南、北家手中,等于多了八张小王」这种情况「很少出现」。少到什么程度?

计算:八张指定风牌恰好分到四家各两张,其余 64 张自由分配,联合概率为

P = 306⁴ ÷ (72·71·70·69·68·67·66·65) ≈ 1.82 × 10⁻⁵

也就是约 1 / 55,000,千分之二都不到(0.0018%)。作者的直觉是对的,而且比他想的更极端——这个「八张小王」的奇观,基本上只存在于规则说明里,不会出现在牌桌上。

3. 「五个七」「六个三」这种王牌,稀有度差了一个数量级

规则给「六张相同顺序」以通吃一切的特权(含王牌、门风、将牌),并允许「五张相同 + 一张听用」等同六张。那么它到底多难?按 72 张牌池、每人 18 张计算(同一顺序的六张 = 3 门各 2 张):

  • 拿到 5 张及以上(含 6 张):约 0.308%,即 1 / 325 手;
  • 拿到 恰好 6 张:约 0.0119%,即 1 / 842 手。

对照一下:一本 325 手牌局里,平均每 325 手出现一次「五张同序」。这个频率放在四人桌上意味着平均八十多局出现一次通吃。对一个以「可精确推理」为卖点的玩法来说,这个特权给得偏松——它把胜负的一部分又交回给了运气,而这恰恰是作者在否定「加倍」时最反感的东西。

4. 作者自己承认的漏洞:68 张桥牌版打不成满贯

第三套方案是把 72 张去掉王牌和花,剩 68 张、每人 17 张、相对两家结对、八墩为底分、九墩为胜。作者的原话是:这样牌张布置,想打成八、九级的小满贯和大满贯是极为不易的;而「门风作为控制张,是对满贯定约最有力的抗拒」。

这句其实是自我批评:他一面想用桥牌式的定约结构提高技术含量,一面又保留了「本门风」这种纯靠座位决定的强控制张——控制张越强,满贯越难叫成,定约体系就越退化。两套底层逻辑在这里打架,他自己也看到了,所以这段写得含糊(「具体打法以及相应的程序、规则以及技巧问题,已不是本书所要深谈的内容了」)。

六、常见误区

  • 误区一:以为作者要「简化」麻将。恰恰相反,他砍掉的是「渐进成牌的朦胧」,保留的是「套的层级、清混之分、张数一致」这些最需要计算的骨架。简化的是信息不确定性,不是决策难度。
  • 误区二:把「加倍」当成技术进步。书里对南方「带嘴」风气有一段很重的判词:报停、边张或一、九将、二五八将、自摸各算一「嘴」,有「嘴」便增十番;而「加倍」更狠,把天塌、地塌、报停(含扣牌)、自摸、杠上开花、海底捞月这些全靠运气或略见技巧的机会都算成加倍条件,庄家遇上便得四倍。作者的态度是:这不但不能使麻将科学化,反而把牌戏导入歧途。
  • 误区三:认为风牌只是番数符号。在这套方案里风牌是「一次性武器」,用完即废。它的价值不由番数决定,而由座位决定——这是麻将里少见的「位置即资源」设计。
  • 误区四:把「客串牌」当万能牌。季花/听用不能独立使用,单张是废牌,出掉也只能当最小的一张。它只能补缺口,不能独立成势。

七、FAQ

这套 72 张麻将为什么每人恰好 18 张?

因为牌池 72 张、四人均分:72÷4=18。而 72 张的来历是「原 144 张的一半」,具体构成为三门数牌 27 种×2 张 + 中发白 3 种×2 张 + 四风 4 种×2 张 = 68 张,再加 2 张王牌与 2 张季花,合计 72 张。

为什么去掉王牌和花之后是 68 张、每人 17 张?

72−2−2=68,68÷4=17。这两处都能整除,也说明作者在定牌池时确实是按「四人均分」倒推的。

「斗将」和「分次兑现」有什么本质区别?

斗将是一次出多张的竞技(可比单张、对、坎、套,允许五六张同出),胜负靠「压住并抢回出牌权」;分次兑现是一次出一组的计分制(限一张、一对、一坎、一套),胜负靠累积赢张(18 张里拿 5 张以上)。前者的核心是节奏,后者的核心是分配。

为什么规定「不能以多打少」?

因为张数与牌力必须解耦。否则大套牌可以一次性清空小套,出牌权集中到一家,另外三家再无翻盘路径。规定张数一致,等于给每次交锋设了「同重量级」的门槛。

这套方案实现了「科学化」吗?

部分实现。它把「信息不完全」变成了「信息完全」,让开局即可精确计算;但它同时引入了「座位决定牌力」和「通吃牌出现频率偏高」两个新变量,前者是硬伤(5.99% 的自持率意味着九成四的人开局拿废牌),后者把运气重新拉了回来。所以它是一个有价值的设计样本,而不是一个可直接落地的规则。

八、这一节真正的遗产

书末的总结只有几句,但分量很重:麻将游戏的多样化、科学化、正规化已是目前所面临的重要问题;只从某一局部范围出发、更换一点名目,那是微不足道的;问题在于多方面把路子拓宽,让精确的推理和严密的逻辑力量统治游戏活动,并尽量保留它的独特面目。

把这段话和当下对照,会发现他预判对了一半、错了一半。对的一半是「改名目没有出路」——三十年来真正立住的玩法(竞技麻将、地方规则的标准化),靠的都是计分与流程的统一,不是新名字。错的一半是他对「一次取完」的执念——真正让麻将走进竞技的,不是取消摸牌的随机性,而是用足够多的局数把随机性摊平。他没走通的那条路,后来被别人用另一种方式走通了。

出处

本文依据赵国鑫《通俗麻将技巧》第二编第八章「麻将规则的改进设想」(书页 214–221)原创重写,含原文未给出的概率复算与结构分析。文中所有概率均按「72 张牌池、每人 18 张、随机均分」的前提用超几何分布计算,前提改变则数值随之改变。引用观点属原作者,复算与评述属本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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