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节讲到宋代诗牌:牌形制已经和今天的麻将牌一样,牌面六种图形和骰子六面完全对应,连排列形状、红黑配色都没差别。但诗牌还是纸的,还是文人的东西。真正把它推下酒席、推上赌桌,中间要经过两次改名:先叫马吊,再叫麻雀。这篇文章把这两次改名之间的账算清楚——因为这一段最容易被讲成传说,而书里给的数字其实是可以逐张点算、互相验算的。
一、数钱叶子:四十八张,账能对上
顾炎武《日知录》给了一个明确的时间锚点,大意是:万历末年天下太平,士大夫没什么用心处,间或有人跟着赌博;到天启年间才兴起马吊之戏,当时的朝士,江南、山东几乎无人不知。这句话的价值不在文采,在于它把「叶子戏」和「马吊」切成了两个时代:前者是文人的雅玩,后者已经是赌博器具。
中间起中介作用的,是一套叫数钱叶子的牌。书里说它出自河间(今河北河间)一名女子之手,由叶子戏改制而成。它的牌目可以完整列出来:
| 门类 | 牌目 | 张数 |
|---|---|---|
| 文钱门 | 一文钱至十文钱 | 10 |
| 百子门(索) | 百子至九百子、一千索 | 10 |
| 万贯门 | 一万贯至十万贯 | 10 |
| 十万贯门 | 一十万贯至九十万贯 | 10 |
| 散牌 | 空汤瓶、玉麒麟、半压(亚)、京万贯、百万贯、千万贯、万万贯、无量数 | 8 |
四门各十张,加八张散牌,正好四十八张。这个配平值得停一下:为什么「京万贯」不在一十万贯到九十万贯那一列里,而是被拎出来当散牌?因为它按数值应该插在十万贯和一十万贯之间,插进去就把整齐的十张一列打断了。牌的设计者宁可让它当「编外」,也要保住四门各十的整数结构——这是最早的一次「为了好数而牺牲连续性」。
四十八张每张都有所指派:空没文拟陶渊明、玉麒麟拟吕蒙正、千万贯为梁孝王、万万贯为石崇、无量数为陶朱公。贯数愈多,其人愈富,空没文为至贫,而至贫与至富同贵——一个乞丐和一个首富在牌面上等值,这套安排本身就很讲究。
更关键的是玩法变了。数钱叶子不再靠抽取决定命运,而是以大吃小、以贵吃贱:牌与牌之间有了固定的压制关系。这是牌戏史上的一次质变——从「抽到什么是命」变成「我选择用哪张压哪张」。麻将的吃碰杠、扑克的跟注加注,本质都是这个「压制关系」的延伸。
二、图像叶子:从四十八减到四十
数钱叶子一出现就传开了,紧接着出问题:叶数杂乱,难以计算。于是被减到四十张,四门重新配平:十字门十一叶(一十万至九十万,加百万、千万、万万贯)、万字门九叶(一至九万贯)、索子门九叶(一至九索)、文钱门十一叶(一至九文,加半没文、空没文)。十一加九加九加十一,正好四十。
这两次配平放在一起看,能看出一条规律:牌戏的牌数不是「演化」出来的,是被「算得过来」这个约束逼出来的。四十八张算不动,就砍到四十;砍的办法是把两门(万贯、文钱)各加一张散牌凑到十一,另两门(万字、索子)保持九。今天麻将三门各九种、字牌七种,同样是「能被心算整除」的产物。
四十张之后,牌面开始画人。最常见的是梁山水浒人物,也有古今将相的画像,有美人图,有鸟兽虫鱼;但不管图像怎么换,文钱、索、万这四门始终一致,所以牌两端的标志基本相同。现在南方农村还在流传的老人纸牌,有的仍保留明代纸牌的原貌。
同时出现了一套很聪明的替代方案:序数不用汉字,改用图像——一是截角、二是斜眼、三是豹牙、四是内缺、五是双白、六是双箸、七是斜齿、八是外缺、九是弦月;门类也用形状区分,文钱门以圆形为主,索门以尖形为主,万门以方形为主。书里给的理由很直接:这是为了照顾不识字的贫民。一条设计规律在这里第一次显形:道具从「需要识字」变成「需要辨识」,受众就会跳一个数量级。
玩法也跟着变:由「以钱多少胜」变成「以角抵优劣胜」,这时候的叶子戏已经成了角抵戏。数钱叶子可以二人同玩,也可以三人共玩,但叶数有限,容易被人窥探出对方手里的牌,不如四人共玩来得严密。
三、马吊:四个人为什么非凑四个不可
于是四人共玩渐渐成了定式。书里给了一个极形象的解释:这样就像马一样,凭四足而立,掉一足则跛,不易行走——所以它又叫「马吊脚」、「马掉牌」;也有地方按图像叫它「混江」「游湖」,更有讹其音为「马吊牌」「马吊角」的。名目虽多,实质相同。
记住这一点,「马吊」这两个字就和上吊没关系了:它是「马掉一足」的意思,讲的是四人结构,不是死法。
打法书里记得最细的是分营对垒,以军令行之:参战四人分为四垒,各执八张牌,剩下八张为中营;四人中一人轮换主营,把营中八张与手中八张合起来,与另外三家较量。主营者获胜则继续护营,称为「居坛」;失败则自动退坛,让下家主持营垒。
这就是现代麻将「做庄」的雏形,而且比做庄更硬:庄家的手牌不是十三张,是十六张(八加八)。书里说牌中以万万贯、空没文为贵,千、百、九等牌次之,称为「将」「相」,其余按数类推,四门中依十、万、索、钱递次大小。这种打法在苏州一带最流行,据说还出现过王柱史、章大娘等常胜牌手。
另外还有「斗虎品」「扯三章」「扯五章」等打法。斗虎品取《孟子·尽心篇》冯妇善搏虎的说法,仍是分兵对垒;扯三章、扯五章则以三张或五张为一组,互相比点数大小。注意扯三章、扯五章只用三门牌——文钱、索、万,十万门被搁置一边。为了扩大牌的组合机会,人们在扯去十万门的同时,往往把三副或四副牌合起来用,于是文钱、索、万渐渐变成每门四张,十万门也就逐渐被抛弃了。
这里出现了整条演化线上最关键的一步,而且原因很朴素:不是为了规则优雅,是为了「组合机会」不够用。三张一组的比法最怕什么?怕牌太薄、配不出组合。解法只有两个:加牌种,或者加同种的张数。他们选了后者——每门四张。这个决定直接决定了后来麻将「每种四张」的底层规格。
四、麻雀纸牌:一百二十张的三门制
只用文钱、索、万三门,每门四张的叶子戏,被称为麻雀纸牌。名字的来源书里给了一个很具体的说法:大约与其中一索(一条)不是钱索状、而被一只麻雀鸟代替有关——先有一条画成鸟,后才有「麻雀」这个牌名。
牌目的改造也交代得很清楚:
- 保留了马吊里的万万贯,改称红花;
- 保留了空没文,改称白花;
- 保留了千万贯,改称老千或判官;
- 以上各四张;
- 根据文钱的图形,简称为饼(并);根据索钱图形,改称为条。
这样,并、条、万三门九张的牌式基本齐备了。连同两种花和十万,共有一百二十张牌,比今天的麻将只少二十四张。
玩法上,麻雀纸牌「较为简单」:它只是纵向联系,没有横向串通——要么单张相比,要么相同的两张称为对子,三张称为「坎」、为「碰」,四张称为「通」。牌的好坏关键在对子与坎的多少。这种打法俗语叫「玩碰棍」,具备一般智力的人不需多少时间便可学会,不需多少技巧,只要拿到一手好牌便能取胜。
最后一句「拿到好牌便能取胜」是整段最值得琢磨的判语。它既是描述,也是判决:一套靠好牌就能赢的牌戏,技巧空间是被压死的。麻将后来要变成技巧游戏,必须先解决这个问题。
五、能算的部分:从一百二十到一百四十四,差的二十四张去哪了
书里说一百二十张「比今天只少二十四张」,这个差额可以逐项对上,而且能算出缺的是哪一类。
先算旧牌:三门数牌各九种、每种四张,三乘九乘四等于一百零八;加红花、白花各四张,八张,得一百一十六;再加老千(判官)四张,得一百二十。
再算新牌:一百零八张数牌不变,加七种字牌(东南西北中发白)各四张共二十八张,加八张花牌,共一百四十四。
差额:一百四十四减一百二十等于二十四;而字牌是二十八张。二十四恰好等于二十八减四。那四张,就是旧牌里已经预埋的「老千/判官」。换句话说,从麻雀纸牌到现代麻将,不是凭空补了二十八张字牌,而是把原来孤零零一组四张的「判官」,扩编成了七种二十八张的字牌体系。这一步的性质是扩容,不是新增。
扩容带来什么后果,可以接着算。以起手十三张、每种四张为前提:
| 牌组 | 总张数 / 牌种 | 起手十三张「一张对子都没有」的概率 | 至少一对 | 对子期望数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麻雀纸牌(三门 + 花 + 判官) | 120 / 30 | 9.18% | 90.82% | 2.60 |
| 现代麻将 | 136 / 34 | 12.87% | 87.13% | 2.29 |
算法:十三张全不同种的连乘为 ∏(N−4i)/(N−i),i 从 1 到 12,N 为总张数;对子期望用 C(13,2) 除以牌种数(十三张两两配对的 78 组,每组同种概率 1/种数,按线性期望相加)。
结果很清楚:牌种从三十增到三十四,起手「至少一对」的概率从九成出头降到八成七,对子期望从 2.6 降到 2.29,降幅约一成二。这一成二就是麻将从「玩碰棍」变成技巧游戏的门票——运气被稀释掉的那一点,正是技巧开始起作用的地方。反过来说,麻雀纸牌时代「拿到好牌便能取胜」不是玩家水平差,是牌组结构决定的。
还有一个更硬的交叉验算,书里没写,但数字自己会对上。马吊的打法是四人各执八张、中营八张,四乘八加八等于四十;而图像叶子的牌数正好是四十张(十一加九加九加十一)。发牌口径与牌组规模两头咬合,说明马吊用的就是那副四十张的图像叶子,不是另造一副。这种「用发牌数反推牌数」的验算方式,比任何转述都可靠。
六、为什么这套设计有效
一、名号跟着结构走,不跟着装饰走。「马吊」来自四足之马掉一足则跛,说的是四人结构的必要性;「麻雀」来自一条被画成鸟,说的是牌面图像的一个偶然。两个名字都指向具体事物,而不是抽象概念。牌戏的名字一旦能和实物对上,就容易被记住、被传播。
二、组合机会决定牌组规格。扯三章、扯五章要三张五张成组,牌不够就配不出来,于是每门加到四张。麻将「每种四张」不是审美选择,是组合数学的硬需求:一组三张 + 一张余量,正好让「碰」和「杠」都能成立。
三、稀释运气必须靠加牌种,不能靠加张数。从上面的表能看出来:真正压低对子率的是牌种数(30→34),不是总张数。如果只是把每种从四张加到五张,对子反而更密。现代麻将把字牌扩到七种,恰好是「加种不加张」的标准操作。
七、常见误区
- 以为「马吊」和上吊有关。它是「马掉(脚)」——四足之马掉一足则跛,讲四人缺一不可。也有人写「马吊角」,那是讹音。
- 直接照抄书里的年号括注。本文所据原书把天启注为「明崇祯皇帝年号,公元 1628—1644 年」,这是错的:天启是明熹宗年号(1621—1627),1628 年起才是崇祯;同页把万历注为「1573—1611」,万历实际到 1620 年。引用《日知录》这句话时,务必回原文核年号,别把二手括注当史料。
- 以为「一万」到「九万」自古就是数字。它们来自万字门的一至九万贯,「万贯」是钱数单位。牌面上写的是钱,不是数。
- 以为一百零八张是「简化」的结果。它是三乘九乘四的乘法结果。真正的简化发生在四十八砍到四十那一步。
- 把「红花」「白花」当现代花牌的同源物。书里明说它们分别来自万万贯与空没文;而今天的花牌是四季、四君子八张,两者只是功能位置相似,来源不同。
- 把「老千」当「出千」。书里的「老千」是千万贯那张牌的改名,与后世的作弊用语同形;两者来源关系书里没说,不宜混为一谈。
- 以为纸牌一步变成骨牌。本文所据章节只讲到一百二十张的纸牌形态,材质从纸到竹骨、象牙的替换过程没有给出年代与文献,这里不替它补。能确定的只有形制连续性:牌形制与宋代诗牌相同。
常见问题
马吊牌一副到底多少张?
书里没有直接写整副张数,但写了发牌:四人各执八张,余八张为中营。四乘八加八等于四十。而图像叶子的牌数正是四十张。两个数字对得上,可以判定马吊用的是四十张一副。
为什么马吊会从四门变成三门?
因为扯三章、扯五章只用文钱、索、万三门,十万门被搁置;为了让三张、五张的组合够用,人们把三副四副牌合起来打,三门各变成四张,十万门就被彻底放弃了。这是玩法需求反过来改造牌组,不是牌组先定好再设计玩法。
「碰棍」是什么意思?
是麻雀纸牌打法的俗称。三张相同为「坎」、为「碰」,四张为「通」,全靠对子和坎的多少定输赢,所以叫玩碰棍。它的技术含量低——书里原话是「不需多少技巧,只要拿到一手好牌,便能取胜」。
为什么现代麻将是三门而不是四门?
因为第四门(十万贯)在麻雀纸牌阶段就被弃了,而三门各九种、每种四张的一百零八张结构一直保留到今天。现代麻将增加的不是第四门数牌,而是字牌——那是从「判官」四张扩编出来的。
这段历史对打牌有用吗?
有一个直接用处:知道「每种四张」是组合数学的产物,你就会明白为什么「碰」比「吃」更值钱——碰吃掉的是对手两张潜在搭子,吃只用自己的两张。另一个用处是理解牌种与运气的关系:牌种越少,对子越密,运气成分越重。这解释了为什么在只剩数牌的对局里(比如三人麻将去掉部分字牌),手气的影响会比标准四人局更大。
出处
- 方牧、凡石《中国牌——麻将的打法与技巧》,北京体育学院出版社,1987 年,第一章第三节「马吊牌和麻雀牌」(原书第 8—13 页)。本文为该节原创重写,未复制原文段落。
- 顾炎武《日知录》论万历末至天启间马吊盛行(转引自上书;年号括注经本文核订)。
- 吴伟业《绥寇纪略》记明末起义军中玩马吊、改梁山英雄为「闯」「献」、好牌称「大顺」(转引自上书)。
- 《孟子·尽心篇》冯妇善搏虎,为「斗虎品」得名所本(转引自上书)。
- 四十八张与四十张的牌目点数、马吊发牌数、一百二十张构成,均据上书正文,配平与差额为本文自行复算。
- 起手对子概率与对子期望为本文按「每种四张、起手十三张」自算,非原书数据。
- 麻将一百四十四张构成(108 + 28 + 8)为现行通行口径。
- 整理与访问日期:2026-10-23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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